郑玄不置可否，转再看众弟，却见孙炎似有言吐，这让他倍诧异。孙炎在屋中向来不发一言，潜心学问。郑玄考校他时，他却几乎从无错。须知郑学以今文经为内，古文经为表，最重考证二字，而孙炎通古籍可谓诸生第一，郑玄撰文时都常由他校正，并常令他在己方外时代师授业，地位不可谓不，但想不到平时惜字如金的孙炎今日也会参与话题。

卜上一卦，竟是个蒙卦，不知你们作何解释？”

随后孙炎又对郑玄说：“禀郑师，我有一事不可不言。”

作为大汉经神，郑玄不止是经学大家，更是图谶大师，好用车前草算卦，事后应验竟十有八九，车前草也得以被称作郑君草。众弟对卜卦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却诧异老师却为陈冲如此心折，两人年龄相差远矣，平辈相足见其友谊，但郑玄卜卦向来除却国家大事外，只卜个人生死，如今却为陈冲卜卦，实是首次。

崔琰答：“蒙卦有言：‘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正应陈君年初说降之事，数万白波贼军，一夕消弭。而《彖》曰：‘山下有险，险而止。’可谓陈君此次胡虽有小险，但定能化险为夷。”

刘宣刘豹两人名字，不止不少郑玄弟听过，更有人也曾亲见过，却不想竟是匈王室。其余弟们议论纷纷，二六艺娴熟，骨相隆奇，言辞清雅，不意竟生长膻腥之地，而今家乡变故，北归战地，更有非常胆气。

郑玄许可后，孙炎继续说：“今日我门下二弟，刘宣刘豹，向我辞别归乡。”

“此二人皆为匈王室，一为单于之，一为单于之孙。以匈王室，多有联姻汉室之故，自以为汉室之甥，故易姓为刘氏，先于河东求学，后太学于我门下。今日辞别时弟方才知晓二人份，自觉汗颜，故告知于郑师。”

孙炎不卑不亢地回：“郑师所言过矣，曰：‘有教无类’，弟不敢以华夷别之，更不敢以王侯贵之，修齐家，家非亲也，亦师也。以歧路导之，非唯重，远君甚矣，弟所，唯有蒙以养正，之传矣。”

郑玄注视良久，对着其余众弟叹：“叔然默然如玉，涔涔而质现，可为我传学矣。”他再次轻抚自己鬓角，叹：“人心易，韶华难求，我当真是老了。”

孙炎顿了片刻，而后向前对公孙平说：“郑师方才所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可谓矣。不以华夷别，不以老幼分，夷有向之心，非人力所能当也，童蒙求我，我惧而拒之，则消夷狄耶？君以果行育德，我等拒人于外，德行不育，又以何称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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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玄问清楚后，不由笑呼孙炎字：“叔然，不知不觉，你门下竟两王。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想必百年之后，你也会因此留名青史了。”

幽州公孙平回得最快：“蛮夷如何教化，弟生幽燕，幼尝于乌桓、鲜卑为伍，当是时，朝廷只鲜卑恭敬，可为外藩，却不料檀石槐一统鲜卑，为我大汉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奈教化如何？”

众弟莫名所以，不知如何评价，但接下来的话顿时引起掀然大波。

郑玄颔首：“你说得不无理，但在我看来，这个卦所重的，还是‘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次胡虽然声势浩大，但胡人向来仰慕汉威。自鄙浅陋，为熹平龙首，虽无江海，却遇山泉，山中魍魉，自不足惧也。我所问的是，如若陈君泽被胡夷，祸哉？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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