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的灯笼已经灭了，倪素扶灯而，夏夜无风，但院中槐树却簌簌轻响，她一手护着烛焰，走到树荫底下去。

只是这一刻，倪素忽然觉得他好像亲切了那么一，也许是因为他的守礼知节，又或者，是因为他手中抓了一只蝉在玩儿。

“我虽在幽都，但并不属于幽都。”

倪素从小到大听过很多传闻，也看过不少书籍，但那些都远不如今夜，这个来自幽都的生魂亲与她所说的一切来得直观而真实。

“不，”

所以幽都的雾濯洗不了他的记忆，也未能改换他的形容。

他看起来年轻极了，走路的姿仪也很好看。

倪素又在看地上那团浮动闪烁的莹光：“可你好像没有忘。”

“人鬼之间，男女之别也要这样泾渭分明吗？”倪素仰望着他。

心中装着母亲的临终嘱托，倪素想梦见她，又怕梦见她，这后半夜再也不能安睡，她索收拾了自己的行，留了几粒碎银与字条压在烛台下，提着一盏灯笼，牵起，悄无声息地离开蒋娘的家。

“你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的后半句话音淹没于。

她手中捧灯，而灯影落在她的脸上。

“徐凌。”

徐鹤雪手指住的蝉，发不一儿声音。

“就像我们说好的，你替我寻兄长，”倪素握着缰绳，听见儿吐息的声音便摸了摸鬃，又对他说，“我也会帮你找到你的旧友，尽力一圆你的憾事。”

徐鹤雪栖于雾，更衬面颊苍白，“如今只记得一件。”

倪素听不太明白，但也知分寸，不再追问，她盯着摇晃的烛焰片刻，忽而仰：“徐凌，不如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倪素忽然就想与他说话，“你知不知，这只蝉的外壳也能药？”

徐鹤雪听她问“为什么”，他也想了片刻是为什么，但最终，他摇，答：“不知。”

倪素沉默了片刻，垂下睛，问他，“人死之后，不会立即回吗？”

他轻易看她夜半惊醒是因为什么，心中又在难过什么，为什么会立在这片树荫底下与他没话找话说。

蒋娘哪里见过倪素这样奇怪的姑娘，嫁娶是女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可很显然，这似乎并不是她前这个素衣乌发的姑娘心中最重要的大事。

“药称蝉蜕，可疏散风，宣肺利咽，止定惊痉。”倪素信手拈来，烛焰的影在她侧脸轻晃，“我去年七八月中，还去过山中跟药农们一起捡，才蜕下来的知了壳在光底下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好看极了。”

“就是你在云京的那位旧友？”

“不知。”

徐鹤雪闻言，侧过脸来对上她的视线，却不说是与不是。

倪素看着他上的氅衣。

倪素睡了一觉醒来天也没亮，她起绕过屏风，只见桌上一灯如豆，那人却并不在。

在背上晃晃悠悠，倪素早前丢失的睡意不知为何又无声袭来，压得有些沉，她打起神，晃了晃脑袋，又禁不住侧，偷偷打量他。

倪素听不明白，想了想，说，“人生之半数都还不到，你一定有很多遗憾吧？”

徐鹤雪半垂的睫因她忽然声而微抬，领会她所说的“那时”，他手提孤灯，启：“十九。”

不然，他也不会与她约定去云京找什么旧友。

我不信救人是错，若我未来郎君觉得这是错，那么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

时间一直是遗忘的利，幽都的雾可以濯洗生魂的记忆，也会慢慢改变魂魄的形容，一旦期满，再回，那就彻彻底底的是另外一个人了。

第10章 临江仙（四）

倪素吃了一惊，“十九你就……”

“时间太久，忘了很多。”

“幽都有雾终年不散，可濯魂火，可易容颜，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那时，你几岁？”

树上的徐鹤雪看着她片刻，“你母亲生前无恶，如今魂归幽都，也定会有个好去。”

她为他灯，他却宁愿摸黑到这棵树上待着，看来他纵然已是鬼魅，也是一个君般的鬼魅。

“是因为什么？”

灯影溶溶，铺陈在徐鹤雪的衣袂鞋履，他径自盯着看，听见一侧江河涛声翻涌，他抬首看去，山如墨，粼粼，“是不知为何要死。”

幽都半载，人间一月。

夜路并不好走，倪素骑慢行，有个生魂静默在侧，在浅淡拂的夜雾里，伴她一前行。

倪素想象不到，十九岁本该是最好的年纪，他又因何而英年早逝，游离于幽都。

徐鹤雪垂看她，并不说话。

徐鹤雪简短作答。

在农家没有每日沐浴的可能，门在外，倪素不得不忍下在家中的那些习惯，这夜和衣而睡，总有光影透过屏风铺来她的。

倪素仰，荫里垂落他衣衫的袍角，他轻靠在树上，大约是察觉到了光亮，睁开睛，他底少有地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