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然而他宁可自己理智全无，也不要睁睁目睹着一颗浑圆的球从龙底下钻来，“啪”地一声坠在洗手台上，甚至还颇有弹地动几下，最后那黑的珠转向他。他能清晰地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影。

方鹿鸣抬起看他。

伸手的那一刻，他看着自己小而圆的手，又看了自己的，记忆逐渐回，他想起自己被绑架的事实。而此时，他已经被困在这里长达六天的时间。

“你说有些人，活在这个世上是不是特别痛苦？”寂静的黑夜里，他突然开。

靳屿起先没有说话，而是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打开——之前折了很长时间的元宝，他的指腹尽是亮晶晶的银屑。

“当时我是这么写的：生而为人，何等幸运。要是世上真的有回，说不定下一世就变成了渺小的蚂蚁、蠕动的虫，甚至是都看不见的微生……总之，能够作为人类活着，我真的很幸福。”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方鹿鸣听得灵台清明、心思澄澈，原本积攒一肚的话语在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化作一句：“谢谢。”

他顿时后背生寒，下意识地闭上了睛，再睁开时，镜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刚要松气，就在这时，阀下不断动的竟变成了血红，他已经害怕得完全说不话来，只能颤抖着挪动双后退几步。

这一天他走浴室，刚洗完脸，他睛半眯地摸索起巾，待完全脸上的分后，睁开时，镜中赫然现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眉、鼻、发与嘴，唯独一双森白的睛暴在外，而那伤疤横亘在他的右之间，正直直地盯着他看。

可是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更为糟糕。

※※※

远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之后语调愈发扬，像是正在吵架。

“不是因为活着才幸福，是因为幸福才选择继续生活下去。如果一直不幸福，那么‘为人’还有什么意思？只有死亡才是一解脱。”

这个声音如同一双灵魂的手，能够指尖纷飞、轻而易举地将他心中的弦搅得天翻地覆，却技巧十足地避开要害而不至于断裂，让他尚能保持一丝清醒。

他的视线蓦地一暗，竟直地倒了下去。

就在方鹿鸣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后者倏地说：“我小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命题作文，它叫‘活着的意义’。”

再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的木屋里。他左右环顾一会儿，一边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边双手撑地，试图让自己站起来。

靳屿微不可觉地叹气，随后拿起布拭起他的手指，连指甲都不放过。

火势逐渐减小，到最后只剩下盆底黑的灰烬，还有屡屡青烟不断地向上攀升，遂消弭在空气里。

他频繁地在家里、大街上、电影院中看到刀疤男的影，甚至连某死角都会凭空现他的面孔——珠小到几乎只看得到白，鲜红的正不断往外淌下来，颅以一奇异的方式扭曲着。

滴答，滴答。

“可后来，我才发现那时的我写反了。”

血愈愈缓，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样，到最后仅凝聚成一滴一滴的血珠掉落下来。

他只会说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