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顾偕那年，她十五岁，顾偕二十七岁。

“血压六十五！四十五！”

就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

“摁住他！”

他破碎过，也愈合过。

瓢泼大雨中年轻英俊的男人半跪在地上，简单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便将她从车下打横抱起。他的膛，臂弯有力，一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她依然记得暴雨中他冷峻冰白的侧脸。

“你的账已经解冻了，现在乖乖去治病，”朱砂叹了气，慢慢蹲下，“你死了，我给你准备的心也没用了。”

两侧大门一开，铁轱辘咣当咣当过医院走廊，铁架床上的邵俊着呼面罩，半条胳膊悬在床外。

破败肮脏的大楼在后视镜的视野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山路间，犹如一场诡局绮丽的梦境唰然退去。远方漆黑的天幕尽正渐渐泛起鱼肚白，微渺的天光从车窗隙间洒车厢。

二十七岁的男人现在每一张报纸的版，不论她播到哪个台，电视新闻里永远是他和官权贵握手的画面。

他是豪门私生，母亲是红极一时的明星超模。他杀人不眨，上命案无数，先血洗了敌帮的婚宴，又手刃了自己的老大，就像电影里的孤胆英雄，在他的BGM没有人能打败他。

除了功成名就，风光无限，还有一神秘和邪恶。

他可以血也可以泪，可以大汗淋漓也可以累到不一滴，但……他不该拉肚。

越野车驶下城区，开上跨海大桥。远方海面尽，楼连绵不尽，立桥盘错节。繁华的城市中心在车窗外一一亮起来，犹如一场经久笼罩的迷雾豁然散去，了那尊名为“顾偕”神像的本来样貌。

她把他当成战无不胜的大英雄，虔诚亲吻过他上的每一伤疤，在结痂的中追溯他的传说。

“您说错了，顾先生可喜我了，喜到他爹给他一个肾都不换的程度。”

“每次见到你，你都要来一场医院大逃亡吗，”朱砂居临下俯视着他，“别担心医药费，这次算工伤。”

她没有柏素素的天生好命，也不像顾偕挣扎在万丈渊里，就是夹杂在两个极端世界中的普通人，是芸芸众生中不值一提的一个。

沉天幕逐渐染上透光的青白，第一缕天光从云隙间洒下，照了神像的裂里。

邵俊愣住了，直勾勾盯着朱砂看了几秒

“病人还有意识？”

原来他从这地方来——空气中弥漫着臭烘烘的大麻味，用过的避随地扔。房间里摆了床就没有桌的空余，门板上满布弹孔和砍痕，他要和一千个人分享一间厕所，为了果腹可能还去垃圾桶里捡过烂苹果。

周遭医生护士哄哄推着床，没有人注意到邵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一翻从铁架床上了下去。

他注定站在穹宇之巅，受万家香火，供万人敬仰，唯独不该被谁私藏。

朱砂独自一人坐在后排座椅里，偏靠着车窗，注视着窗外破陋肮脏的街景。

邵俊牙关颤抖，发不声响，大颗泪往下掉，只能哆嗦着手指死死抓住朱砂的脚踝。虽然他又被打成猪，与顾偕相似的眉看不太清了，但这副可怜无助的样也难免让人心。

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愣怔地望着他，无法理解这份连带爬都要逃的执念来自何，直到一双一次拖鞋停在他前面，邵俊才抬起。

“……”朱砂的手本来都握上了门把，闻言又转过来，带着明媚的笑意，一步步走向陈敖，然后踮起脚尖，附在他悄声耳边说：

这是顾先生曾经的世界……是他的故乡。

四辆越野车一字停在门，直升飞机在夜幕上空盘旋。十个昏迷的安保和邵俊被医护人员抬上了救护车，带枪的仔站满了院，顾偕和朱砂在满场注目礼中走向越野车。

“心率一百三！”

“朱小——”

朱砂：“？？？”

的小狗狗就咽气了。”

顾偕没有和她坐一辆车，她也无暇思考顾先生今晚故意疏离的态度是因为下午刚刚抓到她吃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

可那束车前灯光远远不够照亮她这十年的长路。

白清明：“我觉得您不该说‘凭什么我’，而是应该咬牙切齿说‘她开心就好’，然后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砸墙继续表演父如山。”

下城区到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不断颠簸。长时间绷的神经后放松下来后陷无边的疲惫中。她应该随着摇晃的车厢小睡一会儿，然而此刻她却无比清醒，好像这半生都没这么清楚过。

——不是他天生就有让人下跪的冲动，而是她中的微光为他镀上了金。

顾偕：“他的医药费凭什么我买单？”

因为脑海里的各声音画面正糟糟地混杂成一团，某个长久以来被有意无意忽视的念正从千丝万缕中一剥离来。

白清明：“给邵俊的五百万嫖资里，有三百多万是从您保险箱里取的。”

他的睛成一条线，前的一切模糊又晃。

跨海大桥连接了新旧两个城区，也隔开了极端贫穷与极端奢靡。她无数次来过下城区，但每次都只到刚过彩虹桥的地下拳馆为止，更的地方是她从未接过的世界。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翻上床，但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瞪着充血的珠，一把拽掉了氧气罩，又咕咚摔在地上，到站不起来就匍匐着前行，满的血迹在走廊上拖过一条长长的血迹。

只见陈敖站在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喊：“嫖娼付钱天经地义，你车上的钱，我替你的小狗狗收下了。”

恩重如山·150赎罪（4483字）

朱砂一脸“又他妈怎么了”的表情转过。

——以下不收费——白清明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痕检组二十万、搜救组包直升机燃油费、使用费在内共六十万、枪支弹药一百万，十个雇佣兵……不是，是十个专业安保人员的佣金每人是三十万，幸好是他们有医保，医药费不用您，剩下您和朱小还有邵俊的医药费是……”

顾偕：“这账对不上，这三百万是你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