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賈風極輕、卻極冷的聲音：

原來，那句“一家人”，底是如此濃重的、窒息的期盼——一種將人層層包裹、卻不容一絲縫隙的“愛”，表面華麗，內裏卻如牢籠般緊鎖一切自由。

「……不能再拖了。”是王衛啞的聲音，“都兩個星期了，連床都還沒同過，這算什麼夫妻？賈家三代單傳，就指著這一房開枝散葉！要是再沒動靜，我看這媳婦娶得值不值！那丫頭好，模樣正，我就不信小文那點病能拖多久……要是實在不行，哼，總有辦法讓賈家有後。”

玲披了件素白寢衣，端著空了的參湯碗，準備去小廚房讓值夜的丫鬟收走。剛走到正院側廊，卻聽見廳裏傳來低沉的對話聲。

“急什麼？小文弱，你又不是不知。當年生他時我難產，差點連兩條命都搭進去……如今好不容易娶了這麼一房門當戶對、模樣周正的媳婦，你就不能多給些時間？我的小文，他從小就那麼乖，從不惹事，從不讓我心……他那哮，一著急就犯，我怎麼捨得他？”

那稱呼不帶一點“老爺”的尊稱，直呼其名，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每一次，玲都只覺得那掌心的溫度像烙鐵，燙得她脊背發僵。她只能垂眸，淺淺笑著說“謝謝老爺疼愛”，然後藉故告退。可她分明看見，當她轉的那一瞬，王衛的目光像黏在她的腰之間，帶著毫不掩飾的、糲的貪婪。那神，讓她想起夏日裏被蒼蠅盯上的果——甜，卻只想被一吞下。更令她不安的是，這種“熱絡”總在賈風面前收斂得滴不漏，仿佛兩人間有某種默契的平衡：表面上，王衛豪霸，卻始終在賈風的權威下低頭；但那霸一旦轉向玲，就帶著一種隱秘的壓迫，像無形的枷鎖，提醒她在這家中，她的角遠不止“媳婦”那麼簡單——她是獵，是工，是滿足那貪婪望的祭品。

回到棲鳳院時，賈小文已經睡下，呼淺而平穩，眉心卻依然微蹙，像連夢裏都在不安。

“時間？”王衛冷笑一聲，“老太，您是真疼兒，還是怕他那點病連個種都留不下來？再這麼寵下去，他一輩都成不了男人！那丫頭……嘿嘿，我看她天天晃悠，那段，嘖嘖……要是小文真不行，老可不介意幫一把。”

玲站在廊外，聽得指尖發涼。那話語如蛛網般纏繞而來，讓她幾乎不過氣。她忽然想起嫁進來第一晚，賈風拉著她的手，笑說的那句“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可她知，有些東西，已經在暗處慢慢收緊了——那網越來越密，空氣越來越薄，仿佛隨時會將人徹底吞沒。

“王衛。”

她輕輕退後，步極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再等等看。

“我把小文養到今天，不是為了讓他絕了賈家的香火。”她頓了頓，語調忽然柔下來，卻柔得令人發寒，“玲那丫頭好，模樣好，心也軟。只要她肯用心，小文總會好的……總會開結果的。可要是她不懂事……哼，賈家可不是誰都能進的門。”

廳內靜了片刻。

賈風的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

王衛哼了一聲，不再言語，卻那哼聲中帶著一絲得意的餘韻，仿佛已然在腦海中將玲拆解、吞。

玲站在床邊看了他許久。

然後，她輕輕解開髮髻，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黑暗裏，她對自己說：

再等等吧。

她熄了最後一盞燈。

涼。她直起時，王衛的目光已然赤，嘴角掛著一種滿足的、油膩的笑意，低聲說：“丫頭，腰細得一把就能握住，以後可得養得豐潤些，才好生養。”那話語表面魯，卻藏著層的貪婪，像餓狼盯著鮮，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一。

她腳步一頓，本能地貼近了陰影。那空氣仿佛更濃稠了，每一次呼都像是一縷縷無形的絲線，纏繞在間。

夜裏十點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