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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言的坦白像一场粘稠的暴雨,将我和他一起浇得湿透、窒息。他瘫软在地,高烧带来的颤抖和断续的哭泣是这绝望告白唯一的余音。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小腿还残留着他额头滚烫的触感。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感动,不是厌烦,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清晰。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但这明白,并不能改变什么,更不能成为将我捆绑在此地的绳索。
我的目光掠过他狼狈不堪的身体、地上的血污、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在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
我轻轻但坚定地挪开腿,他无力地歪倒在地毯上,只是发出细微的呜咽,没有再阻拦。我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屏幕需要密码或指纹。我拉起他一只无力垂落的手,用拇指按在Home键上。屏幕亮了。
我在通讯录里快速寻找。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最后,在一个分组里,我找到了标注为“Dr. Schmitz (Psych.)”和“Dr. Weber (Phys.)”的联系方式。后面括号里的缩写,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选择了那位心理医生,拨通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对方用德语问候。
“您好,Schmitz医生,”我用英语打断,语速平稳,尽量清晰地陈述,“我是周谨言先生的……朋友。他现在情绪崩溃,伴有高烧和自残倾向,人在柏林的住处,地址是……”我报出了门牌号。“他需要立刻的医疗干预和专业看护。请尽快派人过来。是的,他独自一人。我可以暂时留在现场,直到你们的人抵达。”
挂断电话,我又用他的手机,通过一个本地生活APP,预约了一位两小时后上门服务的急诊护士。
做完这一切,我将手机放回原处。
周谨言蜷缩在地毯上,似乎清醒了一些,正透过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孩子般的茫然和恐惧,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没有触碰他。
“周谨言,”我的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联系了你的医生,还有一位护士,他们很快会到。”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的问题,你的痛苦,根源不在我这里。”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力求清晰,“我不是你的药,更不是你的救世主。能帮你的,只有专业人士,和你自己。”
他看着我,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但不再是激烈的崩溃,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
“我要走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我的“作品”——淤青、血痂,和他本身的脆弱混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的画面。“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别再找我。”
我没有等他回应,也没有再说任何安慰或道别的话。转身,上楼,回到我暂住的客房。
我迅速换下身上沾染了血污和泪痕的衣服,穿上自己最初那套黑色套装。我没有多少行李,只有这几天随意买的几件衣物和那只在机场买的、没用上的当地手机卡。我把它们胡乱塞进一个纸袋。
楼下传来门铃声。很快,是德语交谈的声音,脚步声,专业的、温和的询问声。
我提着纸袋,走下楼梯。两位穿着得体、拎着医疗箱的人正围着周谨言,低声交谈,进行检查。一位年长些、气质沉稳的女士(应该是Schmitz医生)抬头看到了我,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周谨言被他们扶着,坐在了沙发上,披着一条干净的毯子。他垂着头,没有再看我。
我没有停留,没有告别,径直走向大门。
拉开门,柏林深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踏出这栋承载了太多混乱、暴力、扭曲告白和短暂虚假温情的房子。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需要被修补的世界。
我没有回头。
叫来的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机场的名字。
车子驶离安静的街区,汇入柏林傍晚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繁华而陌生。
江川。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回来了。
这次,不会再逃了。
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是责难,是病榻,还是那个叫苏晴的女人冰冷的眼神,我都要回去。回到那个我亏欠了太多、或许已经破碎不堪的沉默的男人身边。
柏林在我身后急速退去,像一场恍惚的、充满噪音的梦。
而真正的战场,和等待审判的内心,都在归途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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