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夏萧因的话并不是无意义的恫吓，在一个不见繁星与月光的漆黑夜晚，我再次被拖下了水。

森寒的潭水没过了我的鼻腔，窒息的腥辣感将我从并不安稳的梦境里强行唤醒，我猛呛出几口水，发现有一双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闻到了熟悉的潮湿与甜腥味，同时也认出了那双手的主人，是夏萧因。

他把睡着的我从芦苇荡中拽了下来，将我抵在湿润的岸边。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忽明忽灭的幽幽紫瞳是唯一的亮光，但在我看来却愈发毛骨悚然。

他靠近了我，埋下头，微凉湿濡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上，我听到了他沙哑而又暗藏迫切的声音。

“就让我现在吃了你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根纤细而又湿滑的东西悄然贴在了我的锁骨。

我隐隐感觉出了什么，那是怪物的舌头。像冷血的两栖动物一样，一根细窄的、带着分叉的舌头，或许用信子更贴切些。

我不敢呼吸了。

我忘记我是如何一字一抖地说出那句话。

“你不是说、这几天不吃我的吗？”

但是我记得他是如何回答我的。

“我改变主意了，”他的声音染上了轻浮的笑意，还像是得意般地和我说，“我是怪物，不需要遵守人类的规则。”

我僵住了。但事实摆在眼前，我是他的掌中之物，无人能救我。

我绝望地仰起头，浓云遮住了一整片天空，也遮住了月亮。

我开始不停地想象着那股致命疼痛降临时的场景，我的脖子会像纤细脆弱的芦苇根一样，带着我的头颅往下垂落。

又或许咬穿脖颈后我不会立刻死去，倘若那时月亮从云层的遮掩中挣脱出来，我还会看到我的血染红他苍白的脸。

我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天空，久到眼睛酸涩发胀也未曾闭上。生理性的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了下来，顺着下颚流到了脖子上。

月亮在我的长视下终于突破云层，向这处幽潭撒下一小片银光，但与之相对的，预想中的疼痛始终没有到来。

那细长的信子连着夏萧因冰冷的唇划过我的脖子，舔走眼泪，留下了一串近似人类的细密的吻。

一路往上，他的唇贴在了我的耳廓上。

“咸的。”他说。

难道吃饭前要先尝尝咸淡吗？我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他又开口了：“我见过你们人类互食，就像这样。”

他说着，突然咬住了我的耳垂。

如同针扎一般，我似乎感受到我的耳垂流血了。疼痛让我下意识地倾身捂住耳朵，视线不由地落在他的身上。

惨淡的月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那头白色的长发显露出银子般的质地。借着月光，我看到了他微张的嘴中四颗锋利奇长的獠牙，那一刻他原是个怪物的想法再一次深印脑海。

无论他的外表多么像人类，他始终不是人类。

我知道他误将人类的亲昵认成了进食，但我同时也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我稳住声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对、没错，人类的互相进食就是这样。”

在我的刻意引导之下，夏萧因似乎认可了这种“吃”的方式。但他又舔了舔唇，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耳朵，像是垂涎。

我怕他一冲动咬掉我的耳朵，默默地拨了拨头发，将耳朵藏在了头发下面。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我的鼻子上，似乎今晚一定要咬下什么东西一样。

在夏萧因的目光紧盯之下，一个剑走偏锋的办法突然闪入我的脑中。

我悄悄地咬破了嘴唇内侧，对他说道：“人类还有一种进食方式，你要试试吗？”

夏萧因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只是用他幽暗的瞳孔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主动靠了上去。

我的唇轻轻地在夏萧因的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刚才咬破流出的血有少许沾在了他淡色的唇上，涂上了一抹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