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长悦原本材清癯，长衣宽带，两叶修眉，略带病容，其言语如此，更让人觉得此时陆归府上气氛悲伤哀默。

陆归抬手相请，：“此人乃我帐下军师钟长悦，表字文豫，烹茶极好。你我且效古意，月下品茗，一梦烂柯。”

见陆归风行如虎，视瞻如电而来，王谧笑着一指地上成遂的首级，：“小人谗言，竟陷将军至此。我已代将军取其首级，靖国公安然无恙，将军勿复相疑。何不褪去素服，你我知己把酒言，共论天下事？”

陆归看了一已伏尸地上的成遂，作愤怒之状，提剑：“少保何苦欺骗于我，昨日长安已有人送信来，言我家早已挂白，父母庶弟皆已被诛。亏我视你为良友，竟然连同皇帝，坑骗于我。”

钟长悦抬首，目光望向回廊不远的院门，院门外有数十名侍卫看守保护。

王谧将手中宝剑轻轻向地上一执，摊开两手，面不改，仿佛血溅染之如华章加，不过是为此壮举所添的描金之笔：“省自便，若我死可除将军疑虑，死又何妨？只是凉王三辅兵败，将军义血轻抛，只怕会令老国公寒心，令妹筹谋也要毁于一夕。”

王谧闻言潇洒一笑：“浅谋小而已，若将军有兴致，何不手谈一局，以消长夜？”

现下凉王兵败，以陆归之智岂不知助魏则得富贵。然而父母死魏国，孝大于天，即便知如今兵不动方是上佳之策，从凉王逆必然失败而死，陆归亦要选择起兵保救凉王，实在是至情至孝，义薄云天。

王谧望见，先是有些吃惊，而后目光沉然，问：“凉王使者如今安在？”

钟长悦还未说话，王谧便奋然趋步向那院落走去，至侍卫前左右一视，目中之威便已令人却步。只见王谧忽然腰中剑，侍卫慌措，亦刀相拦。王谧冷哼一声，：“我乃大魏太少保，钦封使臣，北平亭侯陈留王氏嫡，尔等擅动者死！”说完，便以布衣当锋，抬步迈院中。而侍卫的刀锋在其面前，如同日柳枝一般，被徐徐拨开，再无人敢上前。

王谧， 一戎装， 宝剑轻鞍，于一个时辰之后，在夜的掩护之下， 绕过漆县，直上安定。

此时陆归边的钟长悦：“先前我家主上逢一绝难棋局，少保胆气，作此义举为我家主破疑解难，某自愧不如，实在佩服。”

时局至此，陆归自己一方，已无甚义理之亏，几乎已经完全无伤地从凉王势力中切

陆归望着仍然胆气万仞，气度从容的王谧，默默叹了气后，命左右退下：“也罢。我田横士，兄又何尝不咏易歌。义士千古算无数，无论我作何举，也不必再多搭上兄一条命。”

王谧知，陆归素服而居，实为孝。那凉王使者此番，必是假携靖国公死讯而来。靖国公府如今缟素闭门，层层戍卫把守，消息丝毫不层外，陆归即便派人去长安查探父母是否已死虚实，也会被其表象迷惑，继而相信凉王使者的话。

这一次，陆归没有直接接待王谧， 而是由钟长悦面， 领其府休息。

王谧正再问，忽见远院墙转角，一素白影匆匆行过，后跟着几名老仆亦是着素白衣衫，手中提灯也缠了白绢。那影正是陆归。

“陆省安在，何不面见我！”面对钟长悦滴不漏的安抚， 王谧终于然而怒，立在廊下，不肯再前行一步。然而望见钟长悦神惨淡，满面犹豫，心中又不免有些疑惑，思后，沉声问，“陆将军是否有隐言，不便面陈于我？”

王谧目光湛湛，他既已知国公府事情，又窥得凉王使臣的谋，又怎能看陆归行将从逆，碧血错付。

三人一同室，钟长悦烹茶观战。陆归本极好棋，手段不凡。王谧居然亦是不弱，陆归不得不多用了几分力，将局面维持到互有胜负。不过两局，王谧已有倦意，便先行回房休息。陆归垂眸望着前看似零落，实则心布置的盘面，叹气：“王静实则一憨人。”

片刻之后，闻得动静的陆归携侍卫奔向成遂所居的府邸。看到王谧立在血泊之中，臆捲江淮 ，宝剑辉星斗的气势，心中忽然十分迫切地想要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们兄妹与钟长悦一起为他而设的局。然而见王谧依旧沉浸在大义壮举与血腥产生的亢奋中，陆归忽然觉得即便坦白，王谧只怕也会觉得是自己羞于前迹的托词。

钟长悦长叹一声，面容凄然，最终：“少保勿虑，只是昨日凉王遣使而来，命我家主上率兵下陇救之……罢了，少保勿再询问，我家主上实在无颜再见少保，已备薄礼，待明日自当送少保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