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石榻边缘，怕惊扰青年的梦。

“日后若是旁人问起，你便只说小字，裴如意，莫要向他人提及你的本名，能免去众多烦忧。”

青年苦恼地皱了皱眉，然后对不至真人笑了笑。

不至真人云游至祭酒岭，当年他见到裴离的地方。

他骨皆废，基难成，但藏书阁的秘籍被他讲得浅，招惹许多同门弟前来听课。

他有两万年的修为，下凡界虽不会死，可也伤动骨。跨境界后，不得再低境界，以免扰世界秩序，这是天。

“我是浣渡缥缈宗的桑不至，你可愿我的关门弟？”

他知自己是沾了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的光，碰巧和他重名，被师尊收在门下。

如果还是不行呢？

九娘躺在院里，侧坐着的是韬光养晦的向修然。

自他来了后，不至真人又开始疯狂收徒，自己也不带，就扔给他教。

可能是师尊希望师兄万事如意吧。

就在他搜刮肚准备同青年科普一番缥缈宗的好时，他听见青年的声音，泠泠如清泉。

秦府的寝殿内，秦宴臣的衣袍周边已经结上蛛网，晶棺内的躯壳依旧一动不动。

九州各地见秦宴臣不理庶务，依旧征战不休。

“嗯？”九娘笑笑。

裴如意。

“你的名字同我那位故去的大弟重名，我便给你取个小字，裴如意。”

裴离恍惚一瞬，总觉得前这一幕好像在哪见过。

“不敢当，日后盼师弟多多照拂才是。”裴离回神，撑着竹篙，淡然一笑，神清亮，赛过浣渡万千风光。

裴离撑着竹篙迎接新弟缥缈宗，舟山间，云雾。

裴离应承。

－

去秋来，年复一年。

秦宴臣焚香沐浴，虔诚地在寝殿中施法。

－

秦宴臣在凡界搜寻百年，终于集齐裴离的魂魄，回万狱阙。

他初时还担心师弟师妹有意见，没料他们的接受度奇，一一个大师兄，叫得他无法招架。

裴离觉得这个名字俗气了些，但也不好忤逆师尊的意思，便也答应下来。

山岭中一柳黄儒衫青年睡卧石榻，树梢漏下的斑驳光影亲吻着青年的脸。

若叫旁人来看，躯壳已经到了栩栩如生的地步，简直就是一个模来的。

缥缈峰，云雾绕。

如违天，毁基，损修为。

聚魂术已经显示成功，幽兰的魂魄钻躯壳，宛如滴江河，湮灭无踪。

这是他穿越到浣渡的第两百零五年，也是他两百二十五岁。

下望尘台，魂魄凡界，可不就是九州难寻。

他修为俱损，余威尚在，倒也没人赶在他动土。

他不会再回来了，秦宴臣在心底对自己说。

男人不断暗示自己，脚步却没有踏寝殿一步。

“好。”

不至真人把他直接提为大弟，门下弟的序号全都往下压一位数。

“凡从望尘台下的修士，魂飞魄散，九州难寻。”向修然瞬间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面到底暗了什么样的机锋。

桑不至已有千百年没收徒，此时众人都在猜，又是哪个骨奇佳，半只脚踏仙门的修士被他看中。

“你以为我想这九州共主？”九娘敲着烟枪，“当秦宴臣真不会回来么？”

秦宴臣打开藏宝室，取他在九州聚魂时为裴离雕刻的躯壳。

秦宴臣也不会。

“修士，你叫什么名字？”

秦宴臣不是修士，他是九州主宰，天生龙胎，怎么能算是修士？

“九娘这招可真是巧妙，死一个裴离，连着秦宴臣也赔去，此后万狱阙，还不是由九娘当家主。”向修然朝九娘抱拳。

裴离不会死。

待到知不至真人又收了个容貌众骨皆废，俨然是惹得九州主宰殉情的裴离翻版时，众人皆惊掉了下。

一袭黑白袍的不至真人和新手的弟正在对弈。

原来长生，真不一定是幸福。

裴离的魂魄已经集齐，没有第二份可以挥霍。

“我叫裴离。”

“万狱阙，不是那么好混的。”九娘踢开向修然。

他握住激动到颤抖的双手，朝青年抛橄榄枝。

九州一望千百年。

攻上浣渡。

无数次的失败给男人带来大的心理影，他忐忑望着闭目的雕模。

他反复查看，总觉得不满意，不像他的裴裴。

“裴如意师兄好，在下崔纵，登城人，拜不至真人门下，望师兄日后多多指教。”崔纵的手掌叠在前，拇指向上，躬伸直手腕往裴离的方向行礼。

他没有试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