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开便唤：嬷嬷。

她的梦里有一匹大的黑，肖似大象表演时画的那匹，油亮，四肢修长矫健，在爬满青苔的下石边轻轻打了个响鼻。穿着黑长衫的男人手提短鞭从上跃下，她从两扇门间偷偷向外瞧，那男人随手将风得凌的短发往后了把，光洁的额。他拴好抬便瞧见门里的她，于是齿一笑。

那一角黑衣衫消失在假山后的小路拐角，宋辞怔怔开：他是谁？

方先生状若无意地侧过，看了宋辞一，翘着角笑：告辞了。

佳嬷嬷在这段突生的记忆里与她多年亲近，闻言拿那湘妃竹的扇柄轻敲她手臂，笑：今儿这日大，把咱们格格晒乏了，才冒得这样傻话呢您这三年的生辰，哪一年缺了他方丹青先生亲手作的画。怎么今年长到十五岁，反倒不认人了？

梦里的她莫名认得这一人，中年妇人是母嬷嬷佳氏，扶她起的丫名唤丹凝，连递鞭的男仆那张普拙的脸都即刻与张福三个字铆合起来。唯独面对方先生令人印象刻的眉，面对画布上娴静端庄的旗装少女，她竟不知这场梦里的他和她到底是谁。

后就有丫鬟过来托着宋辞的手，虚虚扶了一把。

那话明明是对着嬷嬷说的，梦里的宋辞却心得厉害。她看到桌上留下的西洋画，笔细腻，描摹持扇侧坐的她。边的嬷嬷还在叹方先生的笔力又多益，如今连格格角眉梢的神韵都跃然于三尺画布。

仆人递了他的鞭来。

那黑长袍茶睛的男人立在不远的长桌边，袖挽起结实的小臂，正将几支画笔收一小木箱。他边的中年妇人穿一石青锦缎便袍，拿着湘妃竹柄的团扇为他扇着风，另有几个丫鬟仆从侍立在侧。

如画卷展开，彩柔雅，人俊秀，毫不费力地就能看清。

眨之间，锦绣堆就的内室消失不见，宋辞手持一柄绛纳纱绣鸟的团扇坐在草木森森的院之中，大的太湖石假山层峦叠嶂，斜里杀几片芭蕉叶罩住她烘烘的光。

她听见一个女人声音笑：这西洋画果然极是传神。

那年轻的男人一手将挽起的衣袖往下不徐不疾轻轻展开，一边回答嬷嬷：倒是不必送了，今日我骑来的。

梦里的宋辞便看见那双熟悉的茶睛。

她一惊之下折往回跑，跑几重宅院，两侧抄手游廊飞快后退。她拎着裙裾，长长的六只耳坠分两侧，来回着。直到拐一仿佛很熟悉的内室，迎面便是一架玻璃大镜，镜中的宋辞面容依旧是略长的脸，绒绒的两只，不算纤巧的圆鼻和红的嘴，绫罗绸缎制成宽袍大袖，将她裹成一个古典而丽的中国娃娃。

中年嬷嬷转又对收好木箱的男人笑：方先生您请慢走，我让底下人送送您，笔晚些便送到您府上。

那中年妇人笑着应：格格，您请过来看看这画儿。